没过多久,燕凉找到了那些见过的红蚁成员。
原本这该是个顺利的开头。
他们相遇的地方是在一栋大厦附近,那大厦极高,内部被一棵巨大的古树占据、刺穿,摇摇欲坠的框架如同具残破的躯体。
这支红蚁队伍的首领周贺在和燕凉交谈,宋云昨天被迫收编进来,看到燕凉的时候眼睛瞪了瞪。
他认出了他。
不过也仅此而已,随着他们交谈的深入,宋云无所事事地仰头观察这棵古树。
他没有在现实里见过这么大的树,一时陷入了长久的仰视当中,直到视野中的绿意在摇晃,他才恍恍惚惚意识到脑补供血不足,有些发晕。
但宋云没能挪开视线。
有一个黑点凭空出现,并且极速放大、放大……宋云努力辨认出那是个人的形状,紧接着,他眨了一下眼。
“嘭——”响声近在迟尺。
温热的液体四溅,浸了宋云满身。
燕凉和周贺察觉不对时已经晚了,他们站的还算远,没怎么被波及到,靠得近的红蚁成员尽数遭殃,更甚者沾了满身的脑浆肉泥。
千米高空,十几秒落地,人的身体就会像瓷器一样摔得粉碎。
周贺脸色难看,“这是什么情况?”
燕凉走到尸体边,眉头紧蹙。尸体全然看不出原样,周围洒满了残肢肉沫,唯一能算得上完好的衣物和血肉扭结在一起,连男女也无法分辨。
他偏过头,被血肉浇了个透的宋云瘫坐在地上,眼神呆滞地望着尸体。
“你看清了这个人是谁吗?”燕凉问。
许久,宋云嘴巴动了动,说:“是个女人……她的眼睛在流血。”
周贺走到宋云身后,揪住他衣领直接把人拎直了,“眼睛流血?你把话说清楚!”
“就、就是……”宋云两条腿跟软和的橡皮泥似的,压根使不上劲,他声音在颤,“她眼睛好像被戳瞎了。”
“没用的东西。”周贺轻啧一声,随意把宋云丢到旁边。他犀利地扫向燕凉,“你能明白这情况吗?”
燕凉在查看系统界面,他注意力在任务描述上停留了一会,说:“多半是狼人动的手。”
周贺:“说说。”
燕凉:“因为目前的优势已经从狼人转向好人,狼人知道我们开始抱团了,预言家也被保护起来,他们就算联合起来投票票数也不一定多过我们,很难票走好人。”
他分析道:“再看两边人数,好人阵营剩余146人,狼人阵营剩余34人。好人阵营如果每天票出两狼,17天就能将狼人阵营打败,反观狼人阵营,要杀光好人需要将近50天。”
“规则第四条,参与游戏玩家可进行自保,但请勿违反规则杀人;规则第五条,规则以外死亡玩家直接视为本副本失败,将进行抹杀。”
可以进行自保,说明玩家之间能动武。至于杀人这一条,若真硬性规定不能在技能以外有玩家死亡,第五条的存在没必要。
什么叫规则以外——就是玩家自己寻死,副本管不着。
燕凉语气平平,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的人心里发毛——
“将一个人的眼睛戳瞎,不算杀人。将一个瞎眼的人,带上千米的高楼之上,也不算杀人。一个眼瞎的人在高楼上自己踩空,摔死了,叫意外死亡。”
“以及,他们肯定还有其他狼人道具没有用,我们能拿到女巫的解药,他们就能拿到多杀一个人的资格。”
“现在我们只能比谁的速度更快。”燕凉侧目,“所以,合作的事情你考虑的如何?”
本来周贺还有些犹疑,听燕凉讲完,脸上的神情变了变,“你对好人胜利有几分把握?”
“你加入就是六分。”燕凉没托大。
他道:“我也不需要你们都来保护我,我有自保能力,唯一要求的是我们以好人胜利为最终目标。后面我们这伙人肯定会被狼盯上,有伤亡再所难免,但此次死亡并非真的死亡,只要所在阵营最终获胜,玩家就成功通关了游戏。”
“以及,和你们明说是我的诚意,你们当中有人怀疑我、或是想害我也尽管来试试,到时候能不能留一条命就是我说了算的。”
燕凉定定地直视周贺:“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周贺被他看得心脏一紧,青年既然能单枪匹马找上他们,又能把利害剖析分明,足矣证明他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我能明白。”
“好,”燕凉伸出手,“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谈妥,便该进入正题了,周贺道:“你说昨晚查出了狼,他的编号是什么?我们今天的票都还留着,可以投他。”
燕凉报了一串编号,补充道:“我不一定会暴露在明面上,如果有我们这边有其他人跳预言家,保持沉默,我不求大家演戏精湛,可至少别露出马脚,这是关乎我们的存亡。”
燕凉道:“我不想把生存的希望留给第二局,你们觉得呢?”
红蚁成员不自觉点了点头。
赢了,就是吃到保底的一条命,剩下的一局自然能过得舒坦,完全摆烂都可以。
输了,他们在第二局需要绞尽脑汁让所在阵营活下来,压力可想而知。
燕凉:“接下来我还要去找其他人,我们晚上安全区见,当然你们不来也可以,明天这个时间我还会在这里等你们,决定接下来的投票。中途出现特殊情况我会以其他方式联系。”
“此外,我希望我们能在众人眼下尽可能装作不认识,不要引起狼的警惕,有问题打信号,可以么?”
周贺理解,应下了。
等青年离开后,周贺身旁人上前一步道:“周哥,难道我们就这样听他的?万一他是狼,我们这样白白信任他,岂不是给他当刀?”
“那你说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周贺揉了揉眉心,队友的担忧他并不是没有考虑过,正是因为考虑过,所以才答应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点着一根,又抛给了队友们,让他们分。
一番吞云吐雾后,周贺咬住烟嘴含糊道:“我们的人不够,投票不占优势。何况你们能看一眼确定谁是狼?这个游戏就是得保预言家才有胜算。”
“他要是狼,不会这么有把握,毕竟狼也怕票出自己的同伙。除非他知道所有狼玩家是谁,可他要是知道又怎么会找上我们?直接他们内部大团结好了……”
队友们面面相觑,低声讨论起来。
“管他呢,反正我们还剩瓶女巫的毒药?要是他不对劲,试试毒他。”
“你认为他像能随便毒得死的吗?昨晚小北不就毒失败了,还浪费一瓶毒药,这狗副本到处都有漏洞钻。”
“今晚要去安全区吗?”
“去,当然要去,看看他还有没有别的同伙,我倒是想看看他怎么折腾!”
“……”
一片压抑的交谈声中,宋云尤为沉默可怜,他裤脚还湿哒哒地在滴着血,红白的污渍沾满了他大半个脑袋,将凄惨的面色尽数遮掩。
周贺在他身边走了几圈,也不见人有什么反应,完完全全像是被吓傻了。
“啧。”周贺不耐烦,“都闯了这么多副本了,摔死的人而已,至于吗?你没见过被鬼大卸八块的?”
许久,宋云还是没有出声,周贺懒得搭理他了,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微不可察的喃喃:
“见、见过啊,当时也是被吓到了。”
“我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周贺无语。
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
诚如燕凉所预料,按耐不住的狼只会越来越多,单看投票界面,半天时间,有两张大头照突兀消失。
意味着有两人“意外死亡”。
天黑了。投票放逐的第一名是安格斯,他票数达到惊人的82票,第二名则是昨夜燕凉查出的狼,恰好是10票,比第三名只多出了一票。
燕凉算了算,红蚁成员加上宋云,以及自己这边的五票,总共有十二票,大概有两票作废……
今晚的安全区是栋别墅,三层,占地面积不大,挤下一百多人够呛。有玩家认为在这种环境下容易叫狼得手,陆陆续续又离开一部分。
最后剩下了七十多人。
燕凉和项知河等人会和,除了燕凉,其他人收获寥寥,安全区更是没见到熟悉的面孔。
倒是昨晚那个语焉不详的中年男人出现了,许是因为队伍里走了一个人,他的表情不如前一夜和善,原本干净的衣服上多了一大片暗红的污渍。
“说说你的结果吧。”燕凉抬着下巴先开口,他一脸倨傲,好似认定了自己不可能是狼人。
中年男人的眼神在黑暗中阴晴不定,慢慢的,他挂上笑容,“你猜,要是我认定你们当中有一头狼,明天你们两个会不会一起被票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空间内异常清晰。
燕凉也笑,他太年轻,装模作样的时候特别像乖乖仔,怎么看都比面前这只老狐狸诚恳得多。
“哥,你就别逗我了,他是狼对不对?”
在众人的注视下,中年男人眼神移至项知河脸上,在对方震怒的注视中,他下了定论。
“是。”
“他是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