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酒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落日将死[无限] > 318、第318章 昨日死 11
    祂自法则身边睁眼,从虚无之中见世界。

    广袤的土地坍缩成祂视野中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模型,祂好奇地观望着模型中的运行的万物。

    祂与法则共同看着。

    “法则”本身并非是一个具象的存在,可以是地下的尘埃,也可以是宇宙中的混沌,亦或此时无穷无尽的虚无。

    在祂懵懂的认知里,自己就像从一团巨大凝胶中增殖出来的一小团,虽然本质也是凝胶,但要渺小得多。

    法则告诉祂,在创造残的时候,留了一小团能量放在一边,后来忘记将那团能量回收,那团能量逐渐长大……并有了意识。

    那团能量就是祂——那个时候祂还没有名字,也并不懂得名字代表的含义,祂初次在法则诉说中听到残的名字,好奇发问:【残?那是什么?】

    法则说:【一个人类男性。】

    【人类男性……?】

    法则指引着祂。

    模型被放大,祂看到了坐在王座上的君王。他身姿挺拔,浓墨般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勾勒出深邃的面部轮廓。

    国王眉眼藏锋,眸色泽轻浅,如琥珀般点缀着微光,裹挟着几分威严的冷酷。他宽阔的肩背支撑起华丽的王袍,手中所持璀璨的权杖与他浑然天成。

    祂的凝视本是单方面的,而在举行盛典的国王竟似有所感,不过仅仅以为是法则投注的目光,才往天上遥遥看来一眼。

    两个完全处不同维度的存在对上了目光,虽然只有短促的一瞬,却在亿万年岁月的长河间荡开了波澜。

    祂感觉自己好似成了一朵没有重量的云,在上升,在浮动,在空气中飘然,又好像快要胀开,变成淅沥沥的小雨。

    这种感觉太过新奇,祂忍不住扭动着身躯,尽管那看上去不过是一团光在上下跳动。

    从此祂的所有心神都为这位国王牵挂。

    祂见证着国王将王国治理得欣欣向荣,有人赞美祂要随之认同,有人诋毁祂便也真切地难过起来。

    法则并非时时刻刻都关注着世界,直到某天居然在一团能量上感知到属于人类的多巴胺大量分泌——

    这还有个更通俗的说法:爱情。

    法则罕见地生出稀奇,这种连生物都称不上的存在能产生情感全然在它拟定的准则之外:【你在关注残吗?】

    【我想看着他。】祂天真地回答,并且询问法则,【他会一直活下去吗?】

    法则说:【也许。】

    【为什么是“也许”呢?您不是赐给了他永恒的生命吗?】

    【尽管看上去如此。】法则并不言明。

    可那时的祂已经能从简短的话语中感受到些许莫名的惶恐。一个朦胧的念头比祂发育不全的意识网络更快成形。

    残为什么会死呢?

    祂不想要残死。

    死了就是没有心跳,不会动弹、更不会露出笑容和忧愁,而人类会把死去的人埋入土壤或者烧成灰烬,祂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为了弄明白残会死的真相,祂不舍地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

    祂眼里头一次有了其他人,哪怕这是个局限的范围,和残有关联的祂才会多看上几眼。

    首个观察对象是鸫。作为王国开国的大功臣之一,并且时刻捍卫帝王的权柄、积极辅佐,鸫理所当然位极人臣。

    鸫的生活看上去十分规矩,他有一位聪慧端庄的妻子,在每日的晨会后妻子常等候在外接他回家,两人时常携手出席各种活动,是模范恩爱伴侣。此外鸫平时多半呆在私人健身房或是在与人下棋,爱好健康且积极。

    ——这是在外人眼里的鸫。

    实则鸫与妻子貌合神离,两人在外表现和谐,私底下各过各的,鸫与家中几个佣人都有着肉.体关系,而无论是健身还是下棋的爱好都是为了压过他在官场上的对手。

    此外,哪怕他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仍心有不满,他曾多次与幕僚探讨是否该上书给君王让其改善现有的权力体系,以谋求更大的职权。

    毕竟他兢兢业业这么多年还受制于比他低上一级的大臣,实在让他不爽至极。何况他的决策总是要从君王的眼下过目,并且被其与他人字斟句酌,尽管鸫认为自己作出的决策已足够完美,却总要被挑刺般驳出几个意见。

    还有那些群众总爱做些没有意义的投票选举,自己对王国的奉献天地可鉴,可若非提前暗中操盘,他几次险些都没能连任……

    长年累月处在这种境况下他的不满不断攀升。可最后碍于君王的威仪,各种小心思还是按捺了下来。

    迈入天命之年的鸫已经忘记了,他最开始跟在帝王身边时不过是希望能和对方一起创造一个幸福的国度。

    ……

    第二个观察对象是昼。

    彼时的昼尚且年幼,却已经在占卜演算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当时的礼司年迈,从一场大赛中筛选出昼,将她带在身边做学生。

    昼沉溺于学问中,并且在老师的引导下与现实结合,她的内心倒一如她所表现出的温柔,只是昼阅历不够,又迫切地想要突破自我,险些走到歪路上。在老师批评中才懊恼地改正……可成为突破该领域的先锋者这个梦想并未改变,偶尔在畅想自己能够名垂青史时,女孩也会流露向往之色。

    第三个观察对象不是人,是一只山羊。

    这只山羊从出生就受到了族群的排挤,只因他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细长羊角,两只眼睛是雾蒙蒙的白,连叫声都比其它山羊都更嘶哑怪异。

    更为与众不同的是,它食肉。

    可因为缺乏捕猎能力,它只得跟着同伴食草,但对肉食的渴望却无声无息地积攒,在一次同伴无意摔死后,它终于忍不住张开了嘴。

    它被其他同伴看到了,它们驱赶着它,它也毫不留恋地离开了,直到被人抓住,被圈养。在一次偷偷把主人家独自酣睡小婴儿吃掉后,它逃走了。

    一只山羊能活多久呢?

    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但总归是不及人类寿命的,但这头山羊却活了很久很久,也吃了无数个比它更弱小的生灵,就如它出生时所告示的,它是个怪胎。

    最后这只山羊会去哪呢?

    谁也不知道。

    祂却在冥冥之中感受到它与残的一丝牵连。

    ……

    所以,无论是人类还是动物,只要活着的,都是有欲望的。

    欲望过大就是贪婪,贪婪好像是刻在每个生物的底层代码,兴许法则创造他们时将此植入了基因。在贪婪之上,罪恶诸多。

    残拥有着无上权力、财富,以及享用不尽的寿命。他的权柄在这个世界至高无上,也是诸多人眼中贪婪的尽头。

    总有一天,他会被世人的欲望吞噬殆尽吗?

    【我想去祂的身边,可以吗?】

    某个平凡的日子里,祂向法则提出了这个要求。

    客观来说,法则理解着人类的各种情感,可也仅仅是理解,类似于在他庞大的数据库中拥有着无数代码,它创造人类后植入了其中一种代码,创造动物时又使用了另一种代码,使得人类成为人类,动物成为动物。

    无论是在养育残还是与祂沟通的过程,法则都在使用人类的数据模拟相对应的角色,在听到祂想法后,法则一边模拟着陪伴者的姿态,一边如个旁观者般审视着这个要求是否会对这场人类文明的演变产生过大的变数。

    推算的结果是:不会。

    所以它表现得很温柔:【为什么要去他身边?】

    答案祂想了很久,久到世界转了几个白天黑夜,祂才生涩地组词道:【因为我喜欢他。】

    【看来你已经懂得人类的含义,我应允你。】

    【谢谢您。】

    【但你并不能改变太多,这兴许会让他为难。】

    祂似懂非懂。

    【我会明白的。】

    ……

    那之后,国王感其降临。

    最初,祂像个刚从蛋壳里出来的小怪物,此前虽在脑海中演练数次人类的模样,真到他面前却露出了怯,只敢考虑躲在海的另一边遥遥看着,为自己能离残近一点而欢喜不已。

    可是残却在祂真正降临前已经为他准备好华丽的宫殿,即便那时有一部分是出于对法则的恭敬。

    直到他来到了祂身边。

    【残。】祂小心翼翼地发出初次问好。君王离祂那么近,那么虔诚地向祂投注目光,如果祂有人类的面庞,那一定会染上紧张害羞的粉色,【你好呀。】

    面前的君王先是怔愣,随后浅浅勾起嘴角,恍若大地拂风,刹那间春暖花开。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对不起,我还没有名字。】

    “不必道歉。”残的嗓音柔软温和,“我帮你取一个名字吧。”

    【好呀。】

    “有什么想要的寓意吗?”

    祂怔怔盯了会君王被黄昏染成橘色的眼眸,【太阳,我喜欢现在的太阳。】

    “日落吗?是很美的景色呢。”君王思索良久,笑语道,“叫‘暝’好吗?就是日落的意思。”

    【嗯!】祂欢喜道,【我喜欢这个名字。】

    是关于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