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放在冰冷的壁龛里,
我让你回到明亮的人世,
他们不知道我也要安息在那里,
我们的梦连在一起。
——《死的十四行诗》
……
【死亡从这一秒光临世界,你准备好活下去了吗?】
“不好意思,我不喜欢男人。”
颅内电子音猝不及防的打岔,致使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卡了壳。燕凉还未来得及反应,面前偌大的操场场景一转,成了阴暗灰蒙的教室。
燕凉面无表情,听着系统冷冰冰地告知这场游戏的机制,而讲台上副本boss情真意切地同步讲解着某篇内容怪异的文章。
不久,身边一个不知名路人因为回答问题错误炸成了血花。
隐晦的洁癖发作,燕凉忍不住倾斜了一下身子,但还是无可避免溅上些许液体。
属于他人的血温热、湿润、又黏腻。
这就是燕凉对第一个副本最大的感受。
过往的人生将燕凉塑造成一个性格很寡淡的人,因为他所经历的已经够糟糕了,大悲大喜的情绪于没有后路的人来说是一种麻烦,他们总是该冷静地考虑到每个行为的后果,任何偏差兴许都得让他们多付出许多努力才能继续回到正轨。
当然,这可能只是表面上的部分说辞,另一种可能是燕凉生来就是这种脾性。
自小他时常感到自己与这个世界有一种厚重的隔阂,隔阂原因有很多,譬如他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没有梦想,也没有过强的欲望。
但很奇怪的,明明这个世界没有能够牵挂住他的,在辛苦的活着和轻松的死去之间他还是选择了前者。
尽管在副本内处境艰难,燕凉也没生过一了百了的想法,同样的,要是死亡无可避免,他兴许也能坦然接受。
不过任凭燕凉的自我意识再通透,也终究一介肉身凡胎,持续的高压环境让他脾性变得更糟糕,独来独往并没有对他的积分总值造成撼动,加上他那张出众得极具辨识度的脸,在玩家的讨论中颇有热度。
这些燕凉都不在乎。
他真正开始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某个副本里,他认识了一个人。
一个很特别的人。
在看到他的第一眼,燕凉心神止不住地泛起奇异的悸动,那种感觉过于新鲜,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也不为过。
那阵子燕凉在无聊的间隙想了很多,比如这个人是刻意引起了他的注意力,还是说对方潜藏着过大的威胁,自己的危机意识在作祟?
更滑稽的是他脑中某一瞬划过了前世今生的说法——否则自己第一眼怎么就关注到了这个人的特别?
燕凉不动声色观察着这个人的意图,默许了对方的跟随,在接连三四个副本后,他收紧了网罗,对方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让他升起了更多兴味。
在他的逼问中,这个意图不明的跟踪狂说出了缘由。
【喜欢你。】
……哈?
这真是燕凉听过最敷衍最突兀的告白,一个存在副本中、身份不明的npc说喜欢他?
更为罕见的是他自己大脑在那一刻发出的指令,叫他险些要张嘴答应了。
燕凉没有直接拒绝这份告白,他用蓄意不清的言论允许了这份喜欢的继续,并且找为自身找了个恰当的理由,他只是害怕npc的报复、抑或得到一份npc的助力。
这种蹩脚的理由很快在某个意乱情迷的间隙被打破。总结就是,燕凉一个不小心、一个疏忽、一个走神……就轰轰烈烈地贡献了珍藏十八年的初吻。
那之后失态一发不可收拾,而他们名不正言不顺的地下私情在某天戏剧化地被他人撞破——
起因是在鬼抓人的游戏里,他们率先躲到了一个燕凉确定安全的房间,眼看嘴皮子都碰上了,忽的发现床底下有人。
那个时候不怎么熟的项知河义正言辞地质问他们,而燕凉的偷.情对象十分淡定开口:“这是我老公。”
五个字震撼三个人中的两个人。
燕凉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自认为还担不起老公的名头,退而求其次,成为了正式上岗的男朋友。
有男朋友和没有男朋友的生活大不相同,最大的区别在于以前燕凉进入副本的首个念头是通关副本,现在则是找对象。
燕凉坦然接受了自己是个恋爱脑的事实。毕竟在他乏善可陈的人生突然多出一件有意义的、并且他想要去做的事,他自然得投注绝大部分心神。
不过嘴都亲八百回了,他还不知道自己男朋友究竟是人是鬼……
.
在一个铺满灰烬的国度里,燕凉得到了答案。
原来不是人也不是鬼,是神啊。
人和神的差距很遥远吧?
睡不着的夜里,燕凉偶尔会思考这个问题,彼时他尘封的记忆仍旧牢固地蜷缩在意识深处,只当自己是个普通人,面对与爱人过大的身份差距难免有些患得患失。
这个想法倒没能持续多久。
当他意识到爱人处境的水深火热后,便只剩下救他的念头了。
项知河问他,爱情的力量真这么伟大么?
伟不伟大燕凉不知道,他仅仅是做了个很简单的设想:能不能接受失去暝之后的生活?
单是做出假设燕凉就难受得要命,遑论思考往后。这答案便昭然若揭。
燕凉那时候就已经做好打算了,如果救不回暝的话,那至少能陪他一起死去,盼着往后灵魂能有相逢,也好过在没有他的世界。
……
时间在接连不断的副本生涯里失去了概念。燕凉的头发留长了,不过在最后一关的时候怕耽搁事,还是拿把剪刀咔嚓剪没了,反正欣赏它的人不在身边。
虽下手果断,但临行前燕凉还是忍不住往镜子里看了几眼,寻思万一一进去就碰上男朋友,太丑了把对方吓到了怎么办?
镜子中青年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天生丽质不必多言,本来眉宇藏锋,偏生包裹脑袋的波浪妹妹头将这抹锋芒扭曲成了非主流厌世感。
燕凉:“……”
早知道不剪了。
他只得硬着头皮又多剪几刀。
可惜剪到一半,项知河就要拉着他走了。
“我发型会不会丑?”燕凉严肃询问。
“不丑。”项知河如是说,“独领风骚。”
“……”
拐着弯骂他丑的人先死去了。燕凉并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但系统上的好友列表不再有人了。
这时候他正身处王国末年的故事里,系统崩塌,世界垂危,大雪将他的鸡窝头染白,他不知道该如何做,又该往何处去才能找到暝。
有人告诉他,世有翡碧海,翡碧海那头有神山,神山有神柱。
但没人告诉他,在副本中越过翡碧海,他会陷入时空的乱流中,卷入神芜杂痛苦的梦里。
那里或也该称之为副本,有经验的玩家怕是能很快分辨出这是个大副本中内嵌的小副本。
可惜这个副本只剩燕凉了,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造访者。
.
【海的另一边是什么?】
神降世之初,曾问过身边人这个问题,那时祂还不是神,只是个光团。祂的眼俯瞰万物,却坏心眼地要得到一个特别的答案。
“是我们的家。”回答的嗓音清清泠泠,含蓄地表露一点温柔,很好听,在往后数年时常造访祂的梦里,“你要跟我回家吗?”
神品尝到幸福的滋味,说:【好。】
“……好丑的头发。”
这是神看到来人的第一感想。
祂坐在高高的神柱上,晃着腿,似乎是悠闲自在的。一双眼懒懒地下垂,不怎么走心地审视着下方的身影。
时空乱流最惊险的一段路程就是在临光殿外……不,已经不能称之为临光殿了,早在那个人死去的时候,这里的一切便尽数崩塌了。
翡碧山也不再称为翡碧山,在王国易主后,世人称这里为神山,而神某日在这里落下了一根高大的柱子,那柱子便为神柱。
世人认为神柱乃神的一缕意念所化,向其祈祷,向神有所求,兴许神会听到。
……可从没有人敢来。
眼下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
神山外的乱流凶猛邪恶,甚至一不小心会迷失其中,青年出现在这时已然遍体鳞伤,全身上下的血肉被剖去大半,仿佛只剩了副摇摇欲坠的骨架子。
他依然意志坚定地支撑着嶙峋白骨一步步向山顶走来,可是终究力不从心,倒在了神柱半步之遥。
神无端感到浓烈的悲哀,祂已经忘记了很多人很多事,连当初陪伴在祂身边的君王也已经忘了模样。
只是犹记对方说过要再见面,祂才舍不得就此死去,日复一日地枯守在没有期限的岁月里。
倒下的青年很快死去了。
神静坐良久,此处随祂的意志变幻,祂在神山脚下挖了一座坟,尸体安稳地睡入了。
祂为他的灵魂再塑了一具身体,安置在时空乱流外,妄图他知难而退,回头是岸。
但是过了一天,青年又来了。
神沉默地看着他的脚下蜿蜒的血水,这次青年走到了神柱前,但还没站稳就再次倒下,幸而他还剩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指,用血在神柱底下颤颤巍巍画了个字。
他再次死去了。
神看了那个字——“暝”。
日落的意思吗?
有些眼熟呢,但祂想不起在哪见过了。
这是一定是对青年来说十分重要的人吧,可惜这只是祂的一个梦,祂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身上的骨头是残缺的,祂无法干预死在梦境之外的生命。
神再次将这具尸体安置入土,不过心口莫大的刀绞感催促着祂多做些什么,于是祂给这片坟茔立了碑。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几百次,上千次。
碑越立越多,已然遍布神山,祂也逐渐明白了些什么,却始终保持着相似的姿态,直到青年死去才小心地为遗体准备沉眠的温床。
第一万次。
外面的时空乱流被青年的躯体劈散了,就如同一把刀在多次使用后生了钝。
神终于从梦里跌回了人间。
祂折下了一根腿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