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朕与瘦马 > 18、雨歇
    文昭不知跑去了哪个犄角旮旯,顾怀祯在后苑走了一圈,竟也没见着。

    他没了在此浪费时间的耐心,正欲让旁人去寻,便瞧见石生大步寻上前,“殿下。”

    他刚从衙门公干而归,此刻穿着蟒衣蟒靴,一双虎目灼灼,直盯着顾怀祯。

    顾怀祯吩咐玉林和谭府女使,“先去找乡君,说孤在花厅等她。”

    两人领命而去,石生上前低声,“赵敬云他们吐了口,供词都留好了,殿下放心。”

    顾怀祯颔首,“先封存吧,暂时不会查。”

    石生对此有些不忿,却也知晓个中轻重,强忍了下去,“微臣明白,只盼来日能派上用场,恶人恶行皆有果报。”

    “自然。”顾怀祯淡声,“不是天意果报,是律法难容。”

    他转身欲回,忽又听石生道,“殿下,微臣还有进言。”

    这汉子忍不住,索性蹬蹬两步,径直绕到前面,先憋了个面红耳赤,“殿下对那个…那个小瘦马,是不是过于偏爱了?”

    顾怀祯眸色微凝。

    他面无表情看过去,“你想说什么?”

    话头打开,石生哪还忍得住,“微臣知道殿下留她本是为公案着想,可您还让她包扎伤口,侍膳侍浴,纵然这些都是精细活计,臣等粗手笨脚是我们无能,但是让她代笔拟旨,未免也太过了些,本来官署里就多有揣测,昨晚那两个朝臣看见,还…还不知要如何作想!”

    昨夜之事再被提起,顾怀祯眼皮一跳,脑海中忍不住便跃出了绿芙写字的画面。

    当时她的衣领被挑开了,忙着铺纸研墨书写,两只手都忙不过来,自然顾不上再去遮掩。

    灯影幢幢,帷帐温软。她埋头听写,袖子也挽了起来,皓腕随墨笔一丝不苟地翩移,修长颈项下却是领口开敞,发丝在锁骨上投下微微轻晃的影,何等清艳…又何等靡丽的芙蓉春色。

    顾怀祯敛在袖内的指端蓦然弹动,只觉衣领紧得喉咙发痛,不耐扯拽了下。

    石生还在喋喋不休,“这样卑贱的人,怎配留在您身边,何况她还知道您…”

    “昨晚冯张二人侯旨之时,我旧疾正好发作,你可知道?”

    石生被打断,睁大眼睛,“您、您旧疾发作?那现在如何了?可有哪里…”

    顾怀祯问,“若当时你在我身侧,是不是立刻就要吼着叫御医了?“

    石生一噎,“臣…臣也并不至于那般操切…”

    “她表现很好,临危不变,反应机敏,换成是你,未必做得比她强。”顾怀祯道,“你生性直莽,与我是自幼的交情,有时关心则乱,我不责怪你,可你知自己真正无能是在哪里?身为东宫缇骑卫指挥使,任流言浮起不加弹压,是无心之失还是借此逼我的宫?”

    几句话说得石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臣知错了,一定肃清流言,不让殿下烦扰。”

    顾怀祯不再多说,举步便走。

    谁料石生认错归认错,却坚持追了上来,“可这和您让绿芙随侍没关系,清白聪颖之人有的是,盐案既然定下调子,您得了空大可以慢慢择选,岂好再留她?”

    见石生竟没被绕进去,顾怀祯心底燥郁愈发沉泛。

    那席话不仅是在应付石生,也是在应付他自己。

    他岂不知长留绿芙会惹出非议,只是不在乎外人言罢了,但要紧的是,他现在不再仅仅觉得绿芙只是有趣了。

    他是要将将不驯的小猎物困陷于股掌间,而非反过来被其影响,哪怕一丝一毫都不行,尤其还是他自幼最严格控制的身体反应。

    任何事情、任何情绪、任何感觉都应在掌控和计算之内,不该有半点失控,这是他从小到大的铁律,可是现在,这则铁律出现了罅隙。

    无论如何,都应该把它在掐死在萌芽里。

    石生见他沉眸不语,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殿下要是觉得苦恼,不妨把她交给谭家打发,岂不省心?”

    顾怀祯回神,长眸一扫,“你从哪过来的?”

    昨夜狂风骤雨,湿润草地里落了许多凌乱树枝,绿芙膝盖本就还肿着,跪得久了,越发疼起来。

    她连认错带谢罪好话说尽,对方就是油盐不进,斥她弄脏了自己新得的折扇,定要狠狠罚她。

    顾怀祯出现时,正看到这一幕。

    谭文昭不依不饶,小姑娘捧着扇子进退维谷,手臂摇摇欲坠,显然就快托不住了。

    阴影倾覆,绿芙掌心一空,折扇被拿走了,顾怀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一把扇子而已,也值当和一个奴婢生气。”

    绿芙总算得以放下双手,只觉肩膀酸涨,血液回流,指尖针扎似的发麻。

    谭文昭粉面含嗔,跺了跺脚道,“这个奴婢冒犯我,表兄还维护她?”

    绿芙抿唇,眼睫垂得更低了。

    苍天有眼,她冒犯在哪?他又维护在哪啊?

    顾怀祯轻哂了声,“孤非是袒护她,时气溽热,你这扇子不用来扇风,倒教人一直捧着,白白浪费了。何况扇子脏了丢掉便是,阿昭喜欢,孤让人回东宫抬一箱好的给你。”

    谭文昭嗔他,“表兄好不解风雅,这扇子才不是用来扇的。”

    她昂起俏脸,“这可是雨歇公子的锦灰堆,如今市面上千金也难求呢!”

    冷不丁听见画者竟是时雨歇,绿芙不由怔忡,眼睫颤了颤。

    顾怀祯冷然失笑,“江南这等‘风雅’孤确乎不懂,一介优伶弄得举国趋之若狂,要是上京朝官有人胆敢沾染这等歪风邪气,早不知被御史参了几道,你们倒好,文人雅士追在戏子后边跑,把他一幅画捧到千金之数,简直胡闹。”

    谭文昭兀自不服气,“雨歇是有真本事的,锦灰堆有多难画,表兄又不是不知道,他可是国朝第一人呢…”

    顾怀祯问,“所以你花费几金,弄来了这把扇子?”

    片刻沉默后,谭文昭嘿然一笑,“一金也没有,这是他赠与我的。”

    小路上陷入了沉寂。

    顾怀祯垂目看她,目光并不见责备,却透出长兄的庄肃,谭文昭年年都会入宫小住,与他也算自小的交情,每每却最怕他如此模样,一言不发便让人心跳加速,压力倍增。

    她目光一闪,赶紧将话题扯回去,“可、可这也是我的爱物呀,表兄务必罚她!”

    顾怀祯问,“你想怎么罚?”

    “毛手毛脚冒犯主子,自然是要好好教她规矩了,”谭文昭道,“要是表兄这里一时没有教她的人,就把她给我,谭府有的是老嬷嬷可以教她。”

    小姑娘不会演戏,没几句话就图穷匕见。

    顾怀祯哑然失笑,“阿昭,是谁教你这么做,还是你受了谁的托?”

    谭文昭一愣,眨巴眨巴眼睛,“表兄说什么?”

    “孤在问你,是你哥哥让你把她讨去家里了结干净,还是你的这位…”顾怀祯掂了掂手中折扇,“戏曲名伶兼丹青妙手以画相赠,托你捞她出来。”

    不太可能是后者,否则她不会大摇大摆拿着贿赂跑到这里做台阶,多半是谭子敬出的馊主意,要为他清理尾巴。

    果然谭文昭目瞪口呆,“时雨歇要捞她?怎么可能!”

    她嗓音尖利,好像绿芙与其相识,是多么辱没了她的雨歇公子一样,连目光都带了几分敌意。

    “好了,”顾怀祯套出实情,自不会在乎小姑娘的眉眼官司,“回去告诉你哥,我的人不必他操心,官署还有事,就不留你了。”

    他松了手,折扇啪嗒掉在地上。

    湘妃竹骨的折扇摔开,露出丹青一角,墨袍从上面掠过,“绿芙,回你房里去。”

    人很快走远,谭明昭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即便端严如顾怀祯,以往也只将她小妹宠着,今日虽未训斥,却显然生了她的气,竟还维护这样一个贱婢,当着她的面冷落自己。

    谭明昭越想越红了眼圈,迁怒到绿芙身上,恨恨盯她一眼,“我记住你了。”

    她用力将那扇子踢开,气哼哼地转身而去。

    顾不得草叶潮湿,绿芙歪坐在地上,缓解酸麻胀痛的膝盖。

    她疼得抽气,搓热手心轻揉,鼻尖也忍不住一酸,咬紧了唇。

    那位谭乡君委屈,她难道就不委屈?

    可对她来说,委屈是最不值得一提的情绪,自己方才的生死就只在顾怀祯一句话里罢了。

    她不光要忍下委屈,还得诚惶诚恐、感恩戴德,去表忠心,去感谢他的不杀之恩。

    可人越是这样想,情绪就越像被缸底被搅动的渣滓,不受控制地往上冒。

    这段时间被狗官觊觎,被官兵追捕,见了那么多凌虐致死的尸骨,又看着秋明活生生杖杀在眼前,每日强颜欢笑、战战兢兢,当真是再难忍耐下去了。

    绿芙揉揉鼻尖,一转头,地上折扇闯入眼帘。

    摔开的一角丹青笔法精妙,恰好露出时雨歇的印,正是她之前相送的押脚章。

    她抬了抬眼睫,咬唇收紧了手心。

    小宦侍沏了茶端去书房,不声不响搁在案边。

    顾怀祯在批阅公文,随口问,“绿芙呢?”

    宦侍道,“依殿下吩咐,她在房里歇着呢,殿下可是要她来伺候?奴婢去叫。”

    “不必,”顾怀祯落笔不停,“那把扇子可有人捡走?”

    “没有,还在原来的地方。”

    顾怀祯颔首,写完最后一个字,待墨迹干透,合上折页。

    “拿去丢掉,”他淡声吩咐,起身出门,“孤自己走走,不必跟着。”

    绿芙在房内枯坐了会子,感觉腿不大疼了,找出之前时雨歇给的药瓶,起身去关窗,给膝盖理伤。

    她走到窗边,忽听门扇轻响,转头瞧见峻拔的熟悉身影。

    *

    今日玉泉山前有集市,人流如梭,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许多货郎敲着梆子从桥上经过,一派祥和热闹的景象,白衣大帽的男子下了山,经过拱桥,往旁边街巷走去。

    一个乞儿跑来,正撞在他身前,纤白鹤氅顿时显出一块污渍,眼瞧那孩子要跌倒,那人眼疾手快,反手将他撑住了。

    这么一扶,他的衣袖便也沾了泥污,丝绸昂贵,乞儿以为闯了祸,正不知所措,却只听见对方说了句,“当心。”

    而后收回手,掏出几块碎银放在他碗里。

    乞儿睁大眼睛仰头,那人上半张脸都掩在宽檐大帽的阴影下,唯见殊丽下颔处一串帽珠一晃而过,径直往巷中去了。

    长巷深处竹门掩映,时雨歇入了院子,敲响门扉,听见里头应声,进入房内。

    里头坐着巡抚张伦的公子,一眼瞧见他身上脏污,“这是怎么弄的?”

    时雨歇道,“没什么,来时不慎蹭到了。”

    张伦便也不再多问,“你去过刘氏的盐场那边了?”

    时雨歇点头,坐在他对面,取出两本陈旧册子,放在竹几上。

    这是准备长谈的架势,张世恒便也给他冲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时雨歇顾不上喝茶,按捺不住开门见山,“我找到了当年修造海塘的老工匠,还有督工簿子,世恒兄可知,从四年前海塘垮塌重修开始,就有人盯上了里头的银款和周边盐场,此次海溢实是人祸,他们根本没有好好督修海塘!且有人刻意…”

    “雨歇,我正要告诉你,”张世恒打断了他的话,“父亲和我说,太子拍了板,盐引贪墨案止步于赵杨二人,不会再往下查了。”

    时雨歇一怔,修长的眉蹙了起来,“可现在不止是预支盐引的事情,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这背后分明藏着国之巨蠹,是…”

    “雨歇!”

    张世恒声音加重,“这件事情,我们也不能再继续了。”

    时雨歇停在那里,眉心犹蹙,不愿置信地看着他。

    张世恒沉沉舒了口气,从袖中取出几样东西展开,放在簿子之上。

    那是两份空白的籍牒和路引,加盖着藩司衙门的官印。

    本朝户籍管理极其严格,乐户若无省一级官府首肯,绝无可能改为民户,声名盛如时雨歇也不例外,同样,要凭空办出良民籍牒亦十分艰难,即便他是藩司长官的公子,也是很费了一番功夫。

    时雨歇看到这些,一时怔忡。

    “我知道你一直想摆脱他们,就用它改个身份,远走高飞吧。”张世恒将其往前推,“你不是还有同样想要脱身的同伴?可以带她一块走。城防那边,我会打招呼的。”